第一卷:江南烟雨 第15章:盐场之行-《京华疑云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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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次日辰时,瘦西湖笼罩在春日清晨淡淡的薄雾之中,如梦似幻。

    “烟雨楼”是湖心一座精巧的三层水阁,需乘小舟前往。

    此楼并非公开营业的酒楼,据说是某位退隐官员的私产,寻常人难以入内。

    楚明漪仍作男装,只带楚忠一人,乘舟至烟雨楼下。

    早有青衣小厮在码头等候,躬身引路:“林公子,王爷已在顶层‘观澜轩’恭候。”

    沿着木质楼梯盘旋而上,楼内陈设清雅,字画古玩皆是珍品,却无半分奢靡俗气。

    顶层“观澜轩”四面开窗,湖光山色一览无余。

    萧珩独自凭栏而立,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,玉冠束发,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疏朗,倒真有几分闲散贵公子的气度。

    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桃花眼微弯,笑容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意味:“林公子,哦不,或许该称一声楚小姐?晨雾清寒,冒昧相邀,还请见谅。”

    他果然已查清她的身份。

    楚明漪并不意外,敛衽一礼:“民女楚明漪,见过靖王殿下。殿下相召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    “吩咐不敢当。”萧珩示意她入座,亲手斟了杯茶,茶香清冽,“只是想与楚小姐聊聊天,解解闷。这扬州城近日风波不断,本王瞧着,倒是比京城的戏文还精彩几分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说笑了。不过是些宵小作祟,扰了殿下清静。”楚明漪垂眸,端起茶杯,却不饮,只做观察。茶是好茶,西湖龙井,无异味。

    “宵小?”萧珩轻笑,抿了口茶,“能让楚尚书、季少卿,还有楚小姐你这般人物劳心劳力,联手追查的‘宵小’,怕是来头不小吧?听说,还牵扯到什么‘幽冥殿’?”

    他果然也知道幽冥殿!

    而且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!

    楚明漪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殿下消息灵通,民女也是昨日才偶闻此名,知之甚少。”

    “知之甚少?”萧珩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她包扎过的手臂上,语气意味不明,“那这伤,又是从何而来?总不会是赏花时,被枝条划伤的吧?”

    楚明漪沉默。

    她不确定楼彻是否将废塔之事告知萧珩,也不知萧珩与幽冥殿到底有何“旧怨”与“微妙关系”,此刻言多必失。

    见她不语,萧珩也不追问,转而望向窗外烟波浩渺的湖面,缓缓道:“幽冥殿一个本该死透了的名字,没想到又在江南冒了头。三十年前,他们搅得江湖腥风血雨,朝廷也曾派兵清剿,元气大伤,隐匿不出。没想到,如今竟与盐商、漕帮勾连,做起私盐买卖,还把手伸到了朝堂之上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更没想到,他们连本王的别苑都敢烧。那库房里的东西,虽说大多是玩物,但也有几样,是故人遗物,不容有失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库中失窃的,可是与前朝‘墨痴先生’及西域奇石有关的物品?”楚明漪试探道。

    萧珩看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赞赏:“楚小姐果然敏锐。不错,一幅墨痴的《江雪独钓图》残卷,还有几块来自昆仑之巅的‘寒玉’和‘火髓’矿石标本,皆毁于大火,那幅画...”他意味深长地道,“据说藏着墨痴毕生机关术的精要,以及某个前朝宝藏的线索。而那几块矿石,则是炼制某些特殊兵器或药物的关键材料。”

    楚明漪想起在别苑火场发现的星纹鳐鱼皮和特殊骨粉,莫非就与那“火髓”矿石或炼制之物有关?

    “殿下可知,幽冥殿为何要盗取或毁掉这些?”

    “或许,是不想让人通过那些东西,查到他们的老底。”萧珩把玩着手中的茶杯,“幽冥殿的创立者,据说就与前朝宫廷和墨痴的天工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他们的毒术、机关、乃至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,多半源于此。如今死灰复燃,自然不想让人挖出根脚。”

    这与楼彻和之前的调查方向吻合。楚明漪继续问道:“那殿下可知,幽冥殿如今在江南的主事者是谁?与钱四海、周世昌勾结的,又是其中何人?”

    萧珩摇头:“幽冥殿等级森严,行事诡秘。本王所知也有限。只知他们以‘七煞’为尊,分管不同事务。与你交手的那‘疤脸’,应是‘七煞’中的‘鬼面’煞,掌管刑讯、暗杀、用毒。至于与钱、周勾结的,恐怕地位更高,或许是‘七煞’中的‘财煞’或‘权煞’。”

    “财煞”、“权煞”听起来便知是掌管钱财与勾结官场的人物。

    楚明漪想起那些盖着工部、户部印章的批文,想起江临舟查到的流向边镇的异常资金,心中了然。

    “殿下似乎对幽冥殿颇为了解。”楚明漪看着他,“既然殿下知其危害,又与殿下有旧怨,为何不...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告知朝廷,派兵剿灭?”萧珩接过话头,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,“楚小姐,你父亲是刑部尚书,季远安是大理寺少卿,你们查了这么久,可曾拿到能直指幽冥殿核心、并能扳倒其背后朝中保护伞的铁证?没有铁证,空口白话,谁会信?何况...”他目光微沉,“幽冥殿能在江南死灰复燃,与盐政、漕运乃至边镇军务纠缠不清,其背后牵扯之广,之深,恐怕连陛下,都要投鼠忌器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,却也是现实。

    楚明漪默然。

    她何尝不知其中艰难?

    刘魁暴毙,线索中断,盐场大火,证据被毁,对手在暗,他们在明,处处掣肘。

    “所以,殿下邀我前来,只是聊聊?”楚明漪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萧珩与她对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少了些慵懒,多了几分认真:“自然不只是聊天,本王虽是个闲散王爷,但也不愿看到江南之地,被这些魑魅魍魉搅得乌烟瘴气,更不愿看到忠良之后,涉险受伤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楚明漪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:“本王可以告诉你,幽冥殿在江南的一个重要据点,也是他们私盐网络的一个关键枢纽,东滩盐场,丙字区深处,有一处隐蔽的坞堡,名曰‘水鬼窟’。那里不仅是私盐中转、提炼‘黑货’(指掺了泥沙或毒物的劣质盐)的工坊,也是幽冥殿训练‘水鬼’(精通水性、负责水路运输和暗杀的死士)的巢穴。钱四海、周世昌的许多秘密交易,都在那里进行。‘鬼面’煞,也常在那里出没。”

    水鬼窟!楚明漪精神一振。这无疑是最关键的信息!

    “殿下如何得知?”

    萧珩转过身,目光深邃:“本王自有本王的门路。信与不信,由你。不过,本王要提醒你,水鬼窟戒备森严,水道错综,机关重重,且有幽冥殿高手坐镇。你们之前派去探查的人被迷晕,只是最轻微的警告。若贸然强攻,或大队人马靠近,必遭灭顶之灾。”

    “那依殿下之见,该如何应对?”

    “擒贼先擒王,打蛇打七寸。”萧珩走回桌边,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光滑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示意图,“水鬼窟的核心,在于其掌控的几条隐秘水道和那个水下坞堡。要破此地,需先断其水道,或直捣核心。但你们人手不足,强攻不可取。或许可以引蛇出洞,或者,里应外合。”

    “里应外合?”楚明漪心中一动。

    “盐场大火,栈桥坍塌,盐工闹事。幽冥殿为控制局面,必定会派出核心人物前往坐镇,甚至‘财煞’、‘权煞’都可能露面。此时,水鬼窟内部防守或许会稍有松懈。若能趁此机会,派一小队精锐,由熟悉水路地形之人带领,秘密潜入,或可有所获。”萧珩看着楚明漪,“当然,风险极大,九死一生。”

    楚明漪明白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这的确是个机会,但也是刀尖上跳舞。

    人选、路线、时机,缺一不可。

    “殿下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情报告知民女?”楚明漪问出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问题。

    萧珩静默了片刻,目光掠过窗外浩渺的湖水,最终落在楚明漪清亮的眼眸上,缓缓道:“或许是因为,本王也想知道,三十年前未能彻底铲除的阴影,究竟还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。也或许是不想看到某些人,继续借着这些阴影,为非作歹,祸乱江山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平静,但楚明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、冰冷的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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