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:证据的重量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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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萨摩斯剧场的后台储藏室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松脂的气味。彩绘的舞台背景板斜靠在墙边,上面描绘着阿伽门农献祭伊菲革涅亚的悲剧场景,颜料已有些剥落。角落里堆放着破损的面具、褪色的戏服和各种道具——一柄木剑、几顶王冠、一束假葡萄。

    尼克站在狄奥尼修斯身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衣服内衬里的油布包裹。证据的重量比实际更沉重,那是雅典的未来,是无数人冒着生命危险保存下来的真相。

    马库斯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,脚步轻得几乎无声,但每次转身时衣袍的摩擦声都暴露了他的焦虑。德摩克利斯坐在一个木箱上,闭目养神,仿佛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傍晚,而不是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时刻。

    “他们来了。”狄奥尼修斯突然低声说,耳朵贴在门上。

    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是一个人的,而是三四个人的。然后是亚里斯托芬辨识度很高的声音:“……所以我认为合唱队的这段讽刺应该更直接些,特拉门尼大人。毕竟现在不是含蓄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一个更沉稳的男声回应:“直接不等于粗俗,亚里斯托芬。你的才华在于用幽默揭露真相,而不是用辱骂激怒观众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。先进来的是亚里斯托芬,他朝储藏室里的众人微微点头。接着进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、五十岁上下的男人,穿着朴素的将军铠甲,外罩深色披风。他的面容刚毅,额头宽阔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——这就是特拉门尼,萨摩斯舰队的最高指挥官。

    跟在特拉门尼身后的是两名护卫,但指挥官抬手示意他们留在门外。“亚里斯托芬说有一些雅典来的朋友想见我,”特拉门尼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,“还带来了重要消息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尼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稠密了。

    马库斯上前一步,行了个礼。“特拉门尼大人,我是马库斯,雅典码头工人。这位是德摩克利斯船长,他曾运送一批波斯货物前往苏尼翁角,但中途改变了航向,把货物带到了萨摩斯。”

    特拉门尼的眉毛微微扬起。“波斯货物?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德摩克利斯站起来,从怀中取出那份波斯卷轴的抄本。“六个密封的木箱,里面不是武器,也不是金银,而是卷轴——波斯与雅典内部某些人秘密通信的记录,还有一份条约草案。”

    特拉门尼接过卷轴抄本,就着油灯的光线快速浏览。他的表情逐渐凝重,当看到某一段时,手指停住了。“‘雅典承认波斯对小亚细亚希腊城邦的统治权,以换取波斯对雅典寡头政权的资金支持’……”他抬头看向德摩克利斯,“你如何证明这不是伪造的?”

    “木箱就在萨摩斯,由您的士兵保管。”德摩克利斯说,“您可以随时开箱验证。封条是波斯的官方印记,蜡封上有波斯总督的印章。我一个小小的雅典船主,没有能力伪造这些。”

    特拉门尼沉默片刻,转向马库斯:“你说你是码头工人。你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?”

    马库斯深吸一口气。“我最初只是发现西西里远征的物资有腐败问题,然后被卷入了一场揭露真相的斗争。我认识雅典的诗人莱桑德罗斯,他收集了安提丰篡改法律、与波斯勾结的证据。这些证据的一部分由这位少年尼克带到了萨摩斯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尼克身上。聋哑少年挺直腰背,从内衬中取出油布包裹,小心展开。羊皮纸卷、石片记录、莱桑德罗斯的信件,还有那些只有他记忆中的密码和口诀。

    特拉门尼一件件查看。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时而皱眉,时而摇头。当他看到德米特里标记的石碑修改记录时,突然问:“这些标记是谁做的?”

    尼克用手语回答,马库斯翻译:“是雅典的石匠德米特里,他被强迫雕刻篡改后的石碑,但在关键处留下了只有内行能看出的标记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德米特里现在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在雅典,和他的病重女儿在一起。他是被迫的,但选择了在可能的地方抵抗。”

    特拉门尼放下证据,走到窗边。窗外,萨摩斯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,远处港口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。良久,他转过身,脸上是复杂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你们知道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如果属实,安提丰和他的同伙不仅是寡头夺权,而是叛国。他们准备出卖雅典的自由,换取波斯的支持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正是为此而来。”马库斯说,“萨摩斯舰队是雅典最后的力量。如果您能率领舰队返回雅典,揭露真相,推翻寡头政权……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特拉门尼打断他,“即使我带着舰队回去,即使我们推翻了安提丰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斯巴达正在虎视眈眈,波斯已经介入,雅典内部四分五裂。我们可能会赢得一场战斗,然后输掉整个战争。”

    房间里一片寂静。特拉门尼的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,激起的涟漪触及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

    德摩克利斯开口了,声音苍老但坚定:“特拉门尼大人,我航海四十年,经历过无数次风暴。我知道,有时候最安全的做法是留在港口,等待风暴过去。但有时候,如果你不冒险出航,风暴会摧毁整个港口。雅典现在就在风暴中,而安提丰正在凿沉我们最后的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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